社会

以出世的精神,做入世的事业

字号+作者:达吾德·李哲 来源:端庄网 2016-01-23 14:39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美美与共 “美美与共”,是我的母校民大的校训,也是老校长费孝通提出的著名理论。自信于自己的美,也承认并欣赏他人的美,这样的宽容,对于个人来说'...

美美与共

 “美美与共”,是我的母校民大的校训,也是老校长费孝通提出的著名理论。自信于自己的美,也承认并欣赏他人的美,这样的宽容,对于个人来说也许容易,但对于一个族群、文化乃至文明来说,却是一个近乎理想化的命题。人类隔段时期便会出现的大屠杀,长久存在的种族迫害,无所不在的文化歧视,被广泛关注的所谓文明冲突,都在证明着,这美美与共的理想如何地难以实现。不仅仅是被肮脏的政治沾染了,也不仅仅是被狭隘的意识形态绑架了,更不要说什么资源紧张导致了冲突,这宽容和欣赏所以难以实现,还有着人类的私欲和嫉妒心在作怪,自豪往往伴随着鄙视,自尊往往伴随着敏感,而自信,则往往建立在别人的屈辱之上。而自从“民族”这个概念被近代的西方打造出炉之后,更为狭隘找到了高尚的立足点。

但在古老的东方,非但没有民族这种狭隘的概念,更少有长久的迫害和歧视,无论是中国,还是阿拉伯,在这两大文明圈内,都有着美美与共的悠久传统。但并不是说冲突和隔阂不存在,而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,礁石、碎木和它们所激起的浪头,都未能影响大河的平阔和安宁。在古代和近代,都是如此。回民在中国被接纳,成为灿烂文明的一部分,一代代为中华民族输送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女。这个民族,因为散居在整个国土上,习汉语,用汉字,与汉族人共同为生存而奋斗,也就面临着同样的苦难和迫害,外敌入侵则共遭国难,国土沦丧则共为亡国奴,奋起抵抗则共同牺牲,社会动荡则共遭毁害,拆掉清真寺时,庙宇道观也没能幸免,阿訇和长老、道长、神父一起被关押劳改,社会宽松后,大家一起反弹。甚至回民的信仰,被长久地习认为本土信仰,连清真寺也成为中国古建筑的典范之作,如同回回的生活一样,从不显出突兀。

在北京,尤其如此。也许是因为北京有千年的都城史,一直作为一个移民城市而拥有了广阔的胸怀,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多少数民族而形成了民族共生的深厚背景,抑或是草原、青山和农田共同涵养了淳厚宽和的古风。总之在这座大城里,回民安稳地生活了上千年,很多古老的家族代代繁衍,它最古老的清真寺依然屹立未倒,在吃穿住行各个方面,也有回族文化浸润其间,而一个回族,行走在人群中,如果没有那顶白帽,你确难分清回汉。如果有可能站在历史的峰顶俯瞰回望的话,你会看到安详的巨大的羊群在缓缓移动,即使狼群袭扰,寒流摧残,但它们坚定地、永不停歇地走向了更为广阔的大平原。这样的民风和性格,是短暂的时代所无法改变的,即使这个时代剧烈地变动,即使庞大的人群急剧地涌入,但羊群不改初衷,大平原也安然不变。

在这座城市生活地久了,就心生眷恋。这是五光十色的尘世的一角,却也是泛着独特光彩的一角。我在这里生活、工作,从未想着逃离。回教不是一个避世的宗教,之所以回儒之间惺惺相惜,彼此欣赏,就因为回回的积极入世、恪守道德的人生姿态,和汉族传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回民有一句训诲:以出世的精神,做入世的事业。即要积极迎对世事,又要不羁绊于欲望,超然地面对诱惑和困厄。所以回民在广泛地参与着社会生活,哪怕要面对饮食的不便、禁忌的限制,但他们并未因为这种特殊而退出或偏狭。每每和回民同胞弟兄在一起谈起这些,那种即勤勉要强又超然无为的态度,总令人为之动容。

在这个北京人绽放灵魂的论坛上,我逡巡不去。虽不是北京本土回回,但多年来和北京人共同生活工作的经历,给我深深的触动。他们大多热情诚恳,且有着京城子民阅世经年的达观,和不媚权贵的自尊。他们也宽容,他们喜欢一切尊重他们的人,也尊重他们喜欢的人,北京的回民和汉民,有着各自引以为豪的悠久文化,并彼此欣赏,这在狭隘论调甚嚣尘上、别有用心的今天,显得尤为珍贵和睿智。我也喜欢北京的老胡同,我受不了它们被无情地毁掉,我同老北京们一起骂,一起流泪,也一起失落,虽然我从未在这些胡同里住过哪怕一天,但却怀着深切的眷恋。我想,这源于我是一个回回,我们热爱传统,并以恪守它为本份和自豪,在这个论坛上,我看到了人对传统的珍爱。在这方面,汉族人比回族人损伤的更深,因为当我们恢复了我们的清真寺,重新燃起信仰的火把时,他们,已离开精神的家园太久太远,而开始了流浪。不谈认主的儒家从未成为一种信仰,汉族也从未有一个统一的强有力的宗教,当意识形态开动切断传统摧毁信仰的机器时,首当其冲且受害最深的就是汉族。回民长久的内敛和相对小得多的群体,使之多少保留了最珍贵的内核,当持续几十年的风暴过去后,我们的种子还能复苏,虽然依然零落,但毕竟绿意渐浓了。这就更需要彼此遮蔽,抵挡那依然炙烤着底层的毒太阳。

在这个越来越混乱的世道里,每个传统的文化都是同病相怜的,人们如蚁群,在默默的生,默默的死。但信仰不绝如缕,执着地滋润着人们的心。人与人,人群与人群,有太多的不同,种种的界限,但,在共同的历史命运下,心与心正在自然地结合,如果你不信,那就屏息静听,你会听到,自己心灵的声音。

特殊的群体

离家十三年了,从乡村到都市,一生就这样被彻底地改写了,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,是幸运还是不幸。但随着途经的风景与人的变幻,也不断增长着最宝贵的认知。这就是人生的阅历,在村子里,是熟悉每一颗禾苗的拔节,在草原上,是洞察每一只动物的性情,而在都市里,则是叠加了无数的面孔,相识了一颗颗心灵。

在离开家乡之前,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,汉族人中间,还有这样一个群体。到了大学,头两年内,我同回族、维族、撒拉族的兄弟同去清真寺,一起开斋封斋,见面拿手(握手),互道色兰,我还是没有遇到他们。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,他们在两条河流间穿梭,享受着两种恩泽,也承受着两重磨砺。终于有一天,我遇到了他们中的一个,两个,三个,我对回民、回教的认识被深刻地改写了。

他们是汉族穆斯林。他们不是因为通婚才选择了归信,更没有功利和无奈,他们带着一颗颤抖的心寻觅着归宿,并最终在茫茫大海上看到了那一星灯火。因为他们,我才意识到,在中国,回族这十个民族不是回教的唯一载体,民族的划分掺杂了太多用心和狭隘;因为他们,我才体会到伊斯兰的普世价值,那不受民族、人种等任何分类限制的伟大意义;因为他们,我才意识到,纯粹的信仰播种在纯良的心地上,是怎样的一种生机和美丽。

如果你到清真寺里去,你可能会遇到他们,但你也许认不出他们。但你向任何一个人问起他们,人们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。这是一群受真主喜悦,也被伙伴们喜爱的人。因为他们的信仰不是继承的,更非舶来的,而是自己找寻并庄重抉择的。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纯粹,他们直奔信仰而来,很少本末倒置,他们大多谨守斋拜,勤于学习,当你问及原因时,他们会反问你:不叩拜真主那我入教干什么呢?他们不会说:这些我都知道,但现在还不太方便。一个汉族兄弟每到做礼拜的时间,会悄悄到公司的楼梯顶端完成功课,宁愿封空斋也不轻易放弃这项主命。他绝不会认为,这些是有足够空闲去清真寺的老人们才干的事情。他们即使还没有足够的知识,也会把已有的认识一一落实,不肯懈怠丝毫。

可当他们在信仰的花园里徜徉时,现实却并不因此而减退丝毫的沉重。他们所面临的,和我们所拥有的,不可同日而语。他们首先面临家庭的不理解。并非出于歧视,而是因为不同,就好像你要离家出走一般,在家人看来,他们将要失去你,你也将失去自己。当终于以发自内心的安宁和幸福抹去了家人的疑虑,却又面临着社会的壁垒。你无法以民族习俗为由来获得单位的一系列谅解和关照,尤其在体制内部,那里不存在“信仰”这个概念。婚姻也是一个问题,你想找一个信仰相同的伴侣,却发现回民的家庭只想找回民,谁家都不想找一个习俗不同的亲家。还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会悬在头顶,那就是汉族必须火葬,而只有回民才能获得土葬的许可,信仰在这里,被无情的体制给了重重一击。

可他们就像信仰其他宗教的人们一样,日日增长着。其间太多故事流传在寺里坊间,感动着老回回们。一个汉族小伙,家里同回民世代交往,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寺里。一天他的哥哥从外地来看他,快礼拜时,他让哥哥在寺里宿舍等他,转头回去却发现哥哥不在屋里,张望间他看到哥哥竟然迈步入了大殿,那是一个老回回才有的从容步态。等到哥哥出来,才知道原来他也早已在外地归依了,兄弟俩顿时百感交集,相拥而泣。当年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我的眼眶湿润了,而给我们讲这故事的阿訇,就是那个小伙。

但自由的选择并不意味着背离,他们总自豪地向人亮明自己的身世,反而获得了人们的宽容和呵护。汉族从来都不是单一信仰的群体,它太过广博,它的儿女心胸灿烂,向往心灵的自由。在伊斯兰道路上行走的这些人们,对比有着离乡外来和少数散居烙印的回民群体,更多从容、更少敏感;而对比日益陷入物质漩涡的很多同胞,他们又更多超脱、更少欲念。这是真主对他们的慈悯,也是对他们所背靠的那座文明高峰的点染。

今天,你在每一座清真寺里,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。当心与心靠拢,他们会向你诉说,那种无形的感召怎样从外到内引导着懵懂的自己,如何在大学遇到那个珍贵的机缘,或者在工作生活中遭逢异样的考验,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和激动,又收获了怎样的安宁和喜悦。如果他的眼中含着泪花,请不要觉得这倾吐之情太过浓重,这是心灵最真诚的悸动,饱含着人类最纯的情感,和最深沉的敬畏。

【转自“端庄文艺公众号:dzwy2009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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